人生中第一次实习

那时候还没有实习的说法,应该称做打工。

中考考完,从初三的氛围走出来,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,让人无所是从。我在家呆了几天,读书没精神,睡觉无乐趣。在一个无聊的下午,突然就生出了打工的想法。

“既能赚钱,又能多接触一下象牙塔之外的社会,免得一身所谓学生气。”现在想来,我小学、初中都是走读,这次算是第一次真正离家了。

打工的地方是好找的,离家不远,位于汝州烧烤的主场,市区朝阳路,主业是酱爆鸡和烧烤。我爸似乎对我很没信心,在他看来,我应该一直是那个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儿子,是那个害羞腼腆的青瓜蛋子。但他不是主动表达情感的性格,只同老板叮嘱了很多,拜托他们多照顾我,转头跟我说要常向家里打电话,就骑着电动车走了。

第一顿饭在店里吃,因为我这个新人的到来,老板娘特地让加了个菜,大师父做了烧茄子,我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,用白馒头配着吃。周围人的善意给了我安全感,我也没再拘谨,以至于吃的太快太急,嘴上颚都烫掉了一层皮,好几天不得消停。后来大师父常给我们做茄子吃,这是后话。

最初我的工作只是端菜。之后工作才慢慢多了起来,晌午时帮采购的奶奶择菜,中午穿羊肉串,傍晚是一天最忙的时候,会帮忙搬啤酒,进出拿烧烤材料等。

穿羊肉串是个要用心学习的活记,因为要保证沿着长轴穿入,不熟练的话,一慢二扎手。签为铁制,为了能穿透羊肉,签头削的很尖,十指又连心,扎到时都疼的很。第一次穿时,我被扎了大致三四十次,但也不愿意诉苦,这些小事必须得做好呢。第二天时,我认真看了烧烤师傅的穿串儿方式。第三天,不谦虚地说,我已经可以算串的最好的一个。再后来,我甚至会和别人比试穿串儿的速度,这也是后话了。

打工的钱不多,2010年,每月500,无休,平均每天16.67元。以现在的眼光看,这是一笔小钱,可能投两篇稿子做几次家教就能搞定,但对当时的我来说,这可以称得上是一笔巨款。烧烤店的工作还是不轻松的,我们每天凌晨两点左右收工,早上八九点起来做准备,我当时正是贪睡的时候,适应的苦不堪言。

烧烤店是一个可以听到无数故事,看到世间百态的地方。有人举杯畅饮,吃串儿吃到眉开眼笑,但也有一边独自啃板筋一边默默落泪的。有七十多岁的老夫妻在午夜一点来吃酱爆鸡。有光膀子的大汉拼桌吃饭,中间一个人突然拿啤酒瓶朝自己的光头招呼,瓶子碎了,血也流了,周边同桌一部分人面色冷峻,也有一部分人拿纸给他擦血。

家家有本自己的经,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午夜和烧烤是很神奇的力量,它能让人内心更柔软,或更刚烈一些。

人也渐渐熟悉起来了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大师傅活的很潇洒,他对我们极好,夜深客稀时,他总会给我们做羊肉面或鸡蛋面,或请大家吃白馒头夹芝麻酱吃—酱爆鸡用的酱料就是芝麻酱。这时,烧烤师傅总是端烤馒头或烤鱼过来。现在想来真是幸福,每晚都是烧烤聚餐。

老板不会参与进来。老板娘迷上了九把刀的《都市恐怖病系列》,那是很有意思的恐怖猎奇小说。老板则不怎么管店,一到九点多就总提前走了,他应该是有很多其他事要忙。

那时候,我们生意很差,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周边两家店生意好的不成样子。一到晚上,左右灯红汤热,有着燎燎的的人气。而我们这里,清冷的灯,屈指可数的人…

我那时的心态是,人越少活越少,这样很轻松! 现在想想,自己当时还是太没良心了。

有时也下雨,食客一般这时候也就少了。毕竟大多数人,还是更喜欢在月光下热风中吃串喝酒。但也禁不住有些人,就是喜欢雨这个氛围。我们这时会撑起棚子,再把白炽灯架在下面,给那独一个客人端来铁盘。看他一人一边看雨一边吃串一边若有所思的样子,要么是闲情逸致要么是心中有事。雨夜的食客也总是会要一碗面。面是能避愁暖心的东西,雨夜吃倒也很合适。

也有无食客前来的时候。雨夜这时变得更静也更深了,汽车开过去的水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处。我坐在最边的桌子上,就着白炽灯的光,看请假半天买回来的《萧十一郎》和《笑傲江湖》,文字流过指尖,滑到眼中,一个刀光剑影的江湖,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,慢慢地,慢慢地和这片天地的雨声融合在一起了。微凉的雨落在了我头上,抬头一看,原来是棚角的雨水积起来了。对这个我早有准备,我拿起准备好的竹竿,顶一下棚角,哗啦一声,积起的雨水会倾盆而落。棚轻松了,我的心情也莫名明快又安静。

离别那天。男老板端起了酒,说“以后来我们这里吃饭吧”。大厨说,“还给你做羊肉面和炒鸡肉”。

是夜也,天明气清,圆月高悬,我们几个人围在桌子旁,我说了说对高中的憧憬,他们说了说几年后的打算。大家笑着,吃着,喝着。

那是2010年了,我真的很怀念它。

后来又回到原处时,店已经换了,人也都不在。物不是,人亦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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