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楼

几天前的中午,在太阳下行走,感觉每分每秒都是折磨。想起来了几年前的夏天,想起了登楼。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,那时是不同的心境。

(一)
下午三点多,正是一天里最困的时候,也学不下去,就洗了把脸坐在七楼过道的椅子上休息。有风起,图书馆外的小湖里闪着揉碎的阳光,现在正是春天,湖岸旁很有生机。坐的时间久了,我起身关窗,不经意间看到了诚楼的楼顶,记忆像夏天的雨突然就下来了。

和楼顶结下不解之缘,不是在春天,而是在夏天。七月底,正是暑假。

关于夏天和暑假,你的记忆是什么?

是永远不知累的蝉鸣,是风吹过葡萄树的沙沙声。是切开的半个西瓜,读了几遍的笑傲江湖,玩了无数次的魂斗罗。也是亚麻凉席和草籽枕头,是那个睡醒后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去买饮料的午后。但现在,这记忆里加入了其他刻骨的东西。毒热的太阳,空荡的街道,各种类型的建筑物。

以及,一个活着的冰冷城市。

(二)
想问各位一个问题,如何登上一栋楼的楼顶?

找到负责人,说明来意,提供证明,从保安处拿到钥匙。可行吗?这方法很正统。但有一条数据,在七十多个我用这种方法调研的样本里,顺利的只有两例,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三。

两年前,我参加了上海市绿化局的一个调研项目,调研对象是目标楼顶的情况。登上大楼的楼顶,或者说天台,并拍下照片,就是我的任务。开始的时候,我以为它很简单。但实际上一个人想探究一座城市的时候,这座城市就会变成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钢筋水泥,门禁保安组成了它的外壳,人情,规则,冷漠相互交织组成了它的筋络。

想攻破它的外壳,顺着它的脉络俯视它的头顶?

没那么容易。

(三)
“伯伯您好,我是xx大学的学生。我们现在有一个绿化局和我们学校合作的项目,现在需要做一些前期调研工作。这是我的工作证和身份证,这是介绍信,您看一下,实在麻烦您了,谢谢。”这是我的开场白,现在看来很有学生的风格,敬语多,内容多,唯恐错过什么。

保安:“嗯嗯,但这个我做不了主哇,你去找物业。”物业负责人:“嗯啊,哪个?哦……绿化啊,行,你去找一下保安拿一下钥匙。”保安::“钥匙?我不知道有钥匙?你还是去找物业。”

犹记得那栋楼比较矮,三层,十米左右。它就立在那里,但我却永远不能过去。我站在楼下,仰着头看了它几十分钟,天空在我眼里变幻成各种图像,最终还是决定放弃。

这次失败没有影响我太多,查了查昨晚搜集的资料,第二个目标是一所学校。学校钥匙肯定有备份吧,也是自己习惯的场景,应该会更好交流点,当时的我有这样的错觉。传达室里的保安叔叔大概五六十岁,翘着二郎腿,抱着搪瓷杯。我还是跟第一次一样的开场白。之后期待着对方善意的回应。但他像是被施了缓慢咒,慢慢睁开了眼睛,慢慢放下了杯子,慢慢说了一个字。

“滚”

我感觉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上。

那时的我依然没想到,这个情景远不是最后一次。

(四)
如果我能从天空俯瞰这座城市,人也就成了几何意义上的点。有两个点一直呆在一起,嗯…这可能是一对恋人。这一堆点可能是一个班级,排列的很方正。这里还有一些点交错而过,各自划出完美的弧,是在溜冰吗?

眼前的几何点,他们的经历,性格,此刻都被封装在一个黑箱内。社会由关系组成,人由利益连接。我很想知道,在以上的假设下,交流是偏善意的多还是偏恶意的多?抑或是善意和恶意都耗费心力,唯有冷漠才是稳定的状态?

我回答不上来,也许是我不愿意承认心里的那个答案。

“你好,我是绿化市容局的,现在要针对你们这些公有机构做一些绿化调研工作。这是工作证,请尽量配合。不然之后工作出现麻烦和疏漏,你自己向你们领导解释,绿化局不再负责。”“你好,我来这小区是找我同学,我也不知道他在那里,我会往中间走走等他。”“你好,我有孩子到入托的年龄了,我可以看一下你们的幼儿园设施吗,只需要几分钟。”

不同楼顶,不同内容,不真不假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

这就是更合理的生存方式了。

(五)
如果不能登顶,拍到它的全貌也可以,这是一个勉强的替代方案。

建筑物是死的,也是简单的。而人是活的,也是复杂的。对简单的建筑物,只需要考虑潜入,或者站在比它更高的楼上,寻找合适的视角拍摄。但对复杂的人,要交流,要周旋,要强行无视对方的恶意,要恐吓,要诱导,要把他们牵扯进利益。心力一天天被这样磨着,终于没了。所以,在调研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我的重心绕过了人,放在了建筑物上。

不同类型的建筑物需要不同的拍摄方案。

居民小区是城市的主体。要小心不让被当做小偷和骗子。如果被误会了,解释起来会很麻烦。关键在于时间点,中饭时间是最合适的,人流量大,而且可以跟随住户过门禁。

学校,幼儿园在暑期不开放,为了保护或者说限制学生,它们的围墙都很高。我不会去翻墙,那样违法,实在不值。但这种建筑物可以用谷歌地球锁定位置,调出卫星镜像,进行截图。现在这个世界,其实隐私真的不是什么。

银行,医院,商场,没有什么麻烦,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去,因为开放的特性,它们常常被用来作为垫脚石。窗户确实是奇妙的元素,大且重的建筑物有了窗户灵动感就来了。我喜欢窗户,它们能提供拍摄视角。

派出所,政府楼,拍摄类似的建筑物要在暗中进行,不然会被追上来要求删除照片,应该是保密的要求。但对这些反而可以去考虑与人交涉,他们有流程,有规则,会冷漠但不会有没来由的恶意。

这也就够了。

(六)
废弃的医院楼层里有电梯咔哒哒的声音,高温下的柏油路有噼里啪啦的爆裂声,中午一点时整个城市会沉默。

温度快到四十度了。

(七)
在最后几天,我登上了一座危楼。

更准确的说,这是这一栋待拆迁的楼,灰色调的钢筋水泥在风中飘零。电视剧里,绑架犯被警察围住后,最喜欢往这种楼跑。

楼顶有一脚深的积水,也不知道是哪天下雨积起来的。我从楼梯间里捡了一些木板和石头,铺了一个简易的过桥。但还是没站到最高处,因为楼顶的另一半是一个大平台,我又花了半小时,用砖块垒了一个垫脚,手脚并用,爬了上去。

楼顶是一个个方块,像一个大型挖地雷的游戏,有几个已经boom炸开了。也没有护栏,站在四角拍摄的时候很担心脚下会炸掉,直接从五楼上掉下来。

其实这栋楼在被判定为危楼时就已经失去意义了,登上这座楼的楼顶,纯粹是心血来潮。拍完之后,我在楼沿上坐了下来,吹着风,看着我穿梭了一个多月的这个小区。

我想起这一个月里的怎么潜入,怎么伪装,怎么周旋,怎么压制,怎么装若无其事,怎么装凶恶样子。

这个暑假,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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